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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高的陋室与莫奈的花园

 

 

梵高画作《乌鸦群飞的麦田》


 

梵高的最后一处故居——拉乌旅馆的陋室


 

莫奈故居

李家真

  我不敢说自己懂得油画,只是私心以为,莫奈的作品虽然气象悠远,光色迷人,但却欠缺梵高作品每每蕴含的那种燃烧一切的激情。第一次拜访拉乌旅馆的时候,也许是因为附近没有别的游客,在那里做节目的一家法国电视台拉我充当采访对象,要我说说探访梵高故居的动机。于是我告诉他们,这是因为我喜欢这位艺术家,因为这位艺术家的作品有生命,出自真诚炽烈的灵魂。

  

  梵高的最后一处居所在巴黎附近的小镇奥维尔(Auvers-sur-Oise),不过是拉乌旅馆(Auberge Ravoux)阁楼上的一个小房间。梵高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七十天,其间创作了八十多幅油画和六十四幅素描。1890727日,37岁的梵高在旅馆附近的田野里开枪自杀,然后又自己走回旅馆的房间,当天便不治身亡。730日,人们把他葬在了镇上的公墓里。 拉乌旅馆如今是一座小小的博物馆,9月里的一天,我又一次踏进梵高的这间陋室。房间低矮逼仄,一瞥之下便无余物。裸露的原色木梁,原色木条铺成的地面,齐胸高的绿漆墙板,歪斜的天花板刷着白石灰,表面已经有了长长的裂纹。房间里唯一的家具,则是一把当地常见的木头矮椅。稀薄的阳光,斜斜照进空空如也的房间。博物馆的解说员说,房间里本来还有几件什物,但因为无法确定是不是梵高用过的东西,所以移到了别处。房间有一整面墙改成了一个玻璃陈列柜,玻璃里面只有光秃秃的墙壁。7年前第一次拜访这里的时候,解说员说博物馆正在筹款,希望能买来一件梵高的真迹,挂在玻璃里面的墙上,作为对梵高的纪念。这次又来,解说员还是这么说。时下长安米贵,要买梵高的真迹,诚可谓大不易。

  9月的天空阴晴变换,奥维尔公墓的矮墙侧畔,青翠的常春藤恣意攀援。藤蔓之中并排立着两块只有姓名和生卒年的粗陋墓碑,墓碑告诉人们,这里是梵高和弟弟提奥(Theo)的安息之所。提奥在梵高死后不到半年就离开了人世,相依为命的兄弟二人最终结伴长眠。公墓外面的原野曾经盘旋着黑压压的鸦群,它们的身影出现在了梵高的多幅画作之中,如今鸦群已去,原野上方只有大团大团的苍青积云,积云且聚且散,时或露出宝蓝色的清浅秋空。

  

  第二天,我来到了同在巴黎附近的吉维尼村(Giverny)。从1883年开始,莫奈一直居住在这里,直至1926年去世。梵高自杀的那一年,比梵高年长13岁的莫奈买下了原先租住的那幢房子,再加上房子周围的土地,建造了一座而今举世闻名的花园。1966年,莫奈的儿子把花园捐给了法兰西艺术院。在此之后,花园由莫奈基金会修葺复原,变成了一座博物馆。

  天气格外晴朗,花园外面的游人排起了长龙。入得园门,满眼皆是嫣红姹紫。园子里的植物据说都是按当年的原样重新种植,有旱金莲、大丽花、番红花,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品种。陆园之外复有水园,水园中有蓊郁的竹林,有蜿蜒的小溪,有爬满紫藤的日式小桥,还有睡莲点缀的池塘,莫奈那个备受推崇的《睡莲》系列,画的便是自家园里的眼前实景。莫奈的房子矗立墙边,将足球场大小的陆园尽收眼底,室内的陈设,据称也是当年旧貌。艺术之家自然没有王侯邸宅的富丽堂皇,但也处处可见雍容与典雅,处处可见生活的优裕。莫奈故居周围的村舍,家家都是花树扶疏,店铺里出售的纪念品,大多也与花卉有关。不知是当地风俗历来如此,还是受了艺术家的感染。

  

  1890710日,梵高给弟弟提奥和弟妹乔写了一封信(这是他生前写的倒数第三封信),信中写道:“……回到这里(即奥维尔镇)之后,我立刻再次拿起画笔,但画笔几乎总是拿不稳,总是从我手中跌落。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画什么,因此已经又画了三张大幅油画,画的都是狂乱天空下的无边麦田,极力表现哀伤,表现极度的孤独……”同年714日,他在给母亲和妹妹的信(他生前写的倒数第二封信)中写道:“……就像你们说的那样,正是出于健康的考虑,人们才很有必要在花园里工作,有必要看到花开草长。至于我自己,我已经完全臣服于山丘映衬的无垠麦田……我完全沉浸于一种过于平静的心境,一种急欲描绘这番景象的心境……”723日,他又在给弟弟提奥的信(他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)中写道:谢谢你今天的信,以及随信附来的五十法郎……至于我自己,我全身心地扑在了画布上,希望能赶上那些我十分喜欢和崇敬的画家……”

  与毕生潦倒的梵高相比,莫奈似乎幸运得多。根据欧洲大画商詹泊尔(Rene Gimpel,以下引述的言语出自广西师大出版社印行的《画商詹泊尔日记》)的记载,1920年,已然功成名就的莫奈对詹泊尔说:我们三个人,德加、雷诺阿和我,日后是报了仇了。我们可以说,我们的一生是幸福的。只是另外两个不幸死得太早了:一个是西斯莱,一个是琼·康德。他们还未被人所理解,就离开了人间,后者甚至连他本国人都还不知道!莫奈说这番话的时候,他的作品已经要以十万法郎论价,但他早年也有过相当窘迫的时候,所以才说出报仇的话来。根据詹泊尔的记载,因为莫奈还不起积欠肉铺老板的三百法郎,警察曾经没收了莫奈的大量作品。

  

  到了今天,莫奈和梵高的作品都已经变成常人无法问津的奇珍异宝。但我真的不知道,这样的情形究竟是对艺术家的尊重,还是对艺术家的侮辱;艺术品蜕变为投资工具,究竟意味着普遍提高的欣赏水平,还是意味着普遍蔓延的利欲熏心。真正伟大的艺术家,作品都具有永恒的价值,拍卖场上的举手落槌,则不过如同烟云过眼。伟大的艺术品若是未能流传后世,究竟是谁的不幸,实在还难说得很。活着等来捧场看客的艺术家,最大的感受往往只是世态炎凉,莫奈的报仇之说,实可谓意味深长。

  按照我的冒昧揣度,梵高的作品激烈张狂,莫奈的作品则较为温和克制,在同样不得时人理解的情况下,温和克制的画风或许更容易得到时人的接纳。他们两个人遭际不同,这兴许也是原因之一。艺术家自身的坎坷际遇,往往造就泽被万世的伟大作品,即便是对艺术家自身来说,坎坷的际遇也不见得是彻底的不幸。清代诗人赵翼说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句便工”(《题遗山诗》),大致便是这个意思。国家的不幸,多半也包含着诗家自身的颠沛流离,但这依然可以成为诗家的幸事。 我不敢说自己懂得油画,只是私心以为,莫奈的作品虽然气象悠远,光色迷人,但却欠缺梵高作品每每蕴含的那种燃烧一切的激情。第一次拜访拉乌旅馆的时候,也许是因为附近没有别的游客,在那里做节目的一家法国电视台拉我充当采访对象,要我说说探访梵高故居的动机。于是我告诉他们,这是因为我喜欢这位艺术家,因为这位艺术家的作品有生命,出自真诚炽烈的灵魂。

  不过,根据美国作家欧文·斯通《梵高传》)的记载,还是梵高的好友加歇医生说得好:哪怕我只画出过一幅这样的画,文森特(梵高的名字),我也会认为自己没有枉活一生。我用了那么多年去为人们解除病痛……然而,他们最终还是死去了……既是如此,这有什么意义呢?你这些向日葵……它们将解除人们心灵的痛苦……它们将给人们带来欢乐……世世代代……正因如此,你的一生是成功的……正因如此,你应该是个快乐的人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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